你爸爸大你媽媽幾歲？你和自己的配偶差幾歲？年齡差距重要嗎？如果可以重結一次婚，你想要選幾歲的？
兩性婚姻真的有「最適年齡差距」？
兩性婚姻已累積了許多社會學、經濟學的研究成果，例如婚姻穩定度及滿意度就有多年累積的時間序列資料。近期經濟學人報導指出，相關研究調查發現，最佳 (最穩定) 兩性婚姻年齡差約在 0 ~ 3歲，亦即同齡或年紀相仿。資料顯示，年齡差距越大，除了離婚機率上升之外，關係滿意度也呈現下降現象。
雖然現實社會中，男性普遍偏好比較年輕的女性，而某些年齡階段的女性也有偏好年長男性的現象，關係滿意度的動態變化研究卻指出，「大齡差」伴侶在早期的滿意度可能較高，但隨著時間滿意度下降更快，且遭遇經濟、健康、家庭等壓力事件時更顯其脆弱性。因此，研究主張「大齡差」伴侶關係的主要問題在於其「不持久」。
當然任何研究都有其前提和限制，解讀時也須特別留意。常被提及的可能限制在於「樣本偏誤 (selection bias)」，也就是「大齡差」伴侶通常不是「隨機樣本」，而有明顯的族群特性，例如再婚族群、跨國婚姻族群等，不宜和一般「同/近齡婚姻」直接對比。再者，婚姻年齡差顯著受不同文化、社會和制度的影響，例如兩性更平等的北歐國家婚姻關係，和中東、拉美的兩性關係就頗為不同，直接對比也容易衍生誤導性推論。
「老少配」婚姻的高風險來源有哪些？
不少研究都提出年紀差距太大的「老少配」婚姻關係存在太多落差風險來源，包括生命週期不同步、社會網絡及文化落差、健康與照護需求不對稱、不對稱交換的動態不穩定性等。以下列出常被探討的幾項：
(一) 健康風險 (Health Risk)
顯著的大齡差伴侶，特別在年齡差距超過15歲以上者，常遭遇一方已進入退休，另一方仍在工作階段。彼此在生理老化、疾病風險時間線都不同，決策衝突較易發生。關鍵轉折時間點常見在關係建立後的10 ~ 15年間益發顯著。
(二) 財務風險 (Financial Timing Risk)
伴侶雙方收入和支出不同步，一方已進入消耗期，另一方則處於累積期，常見的財務決策衝突包括投資風險偏好差異、子女教育、退休準備等。特別高風險的結構出現在「老夫＋年輕妻＋幼小子女」，不可避免出現教育費、醫療費、養老金等多重財務壓力的集中。
(三) 照護風險 (Care Burden Risk)
由於年長伴侶先進入失能、長期照顧的需求階段，也讓年輕伴侶提前承擔或承受照護的角色責任或情感壓力。由於不少社會仍存在照護責任高度集中的結構性問題，女性、缺乏公共長照體系支援的照顧方淪為高風險族群。
(四) 權力結構風險 (Power Asymmetry Risk)
婚姻關係初期由於年長伴侶掌握決策主導權和資源優勢，但中後期則逐漸由享有健康優勢、勞動能量的年輕伴侶取得資源分配的決策權。當權力結構「反轉」之後，原來的控制及依賴關係、情感不對等、經濟控制等互動模式亦出現變化，彼此衝突風險升高，衍生法律拉扯、衝突的問題時有所聞。
歸結而論，大齡差、老少配兩性婚姻的核心風險就在於不同人生節奏導致的跨期錯配，也呼應了前述大齡差婚姻關係長期脆弱性的調查發現。
美國「老少配」婚姻現象式微？
經濟學人近期另一篇圖示 (Graphic Detail) 短文“Trophy wives are out of fashion”發現，美國高收入男性的平均婚姻年齡差距正在縮減。美國相關統計顯示，前述「獎盃型妻子」現象似乎正在消失中。時間序列資料顯示，富裕年長男性「老少配」婚姻在1960年代相對明顯，2000年起這項年齡差距平均值開始持續下降，至2020年起已相當趨近一般兩性婚姻配偶的年齡差了。
前述報導推測以下幾個可能肇因：
- 女性教育與收入大幅提升：女性教育與勞動市場地位變化被認為應是最核心因素。例如美國女性大學畢業生已超過男性、高收入女性比例持續上升等。過往女性需要依賴婚姻關係取的經濟保障的交換式婚姻型態已有顯著轉變。
- 婚姻市場結構改變：由於當前女性收入與教育已接近男性，以往的「男性收入優勢、女性經濟依附」現象不復存在，轉而更趨向「雙收入平等合作」的兩性關係。
- 婚姻時間延後/晚婚：二戰後美國平均初婚年齡約21歲，六十多年來持續上升，至2020年時已趨近三十歲 (28)。晚婚意味著男女都完成教育階段，彼此年齡、教育或經濟條件的差距自然縮減。
- 婚姻價值觀轉變：當前婚姻關係的理想目標已轉向情感適配 (emotional compatibility)、共同生活型態 (shared lifestyle)、平等夥伴關係 (equal partnership)等，不再是過往的經濟依存的「身份地位婚姻 (status marriage)」。
高收入男性社交圈改變：隨著世代更替、產業發展典範移轉的推進，過往常見的商界菁英、社交舞會、家庭介紹等美國模式，已轉而可見更多大學同學、職場同事、專業社群等人際網絡。因此，更多配偶可能來自相近教育背景的同儕圈。
跨社會文化系統的婚姻關係光譜
不同社會文化體系的比較常常更容易凸顯兩性婚姻關係差異性背後的可能決定因素。
(一) 北歐模式：兩性高平權及高度社會福利
- 社會代表：瑞典、挪威、丹麥；
- 社經特徵：高性別平權、高社會福利(托育、醫療、長照)、女性高勞動參與率；
- 婚姻市場特性：1) 兩性婚姻年齡差距相對小；2) 伴侶配對同質性高 (similarity matching)；3) 女性選擇範圍較大；4) 婚姻必要性顯著下降 (同居現象普遍)；
- 婚姻均衡機制：因為女性不需依賴男性資源，婚姻不再呈現「經濟契約」特徵，兩性關係較單純建立在彼此情感與價值觀匹配基礎上。
(二) 發展中國家模式：兩性平權程度低及社會福利高度不均
- 社會代表：東南亞、南亞、部分拉美；
- 社經特徵：性別不平等現象常見、社會保障不足、階級收入差距大；
- 婚姻市場特性：1) 兩性婚姻年齡差距明顯較大；2) 伴侶配對呈現較明顯的資源交換特性；3) 女性選擇權較低；4) 高比例的跨國婚姻現象；
- 婚姻均衡機制：婚姻作為經濟安全、社會階級流動的策略/手段，而大齡差呈現常態化的結構現象，而非例外。
(三) 東亞不穩定/過渡型模式：
- 社會代表：台、日、韓等；
- 社經特徵：男女性別客觀條件已趨近高所得國家，但傳統制度、社會習慣仍然部分並存；
- 婚姻市場特性：1) 兩性婚姻年齡差距雖存在但呈現不穩定狀態；2) 結婚率日益下降； 3) 兩性婚姻關係有不同階層兩極化現象；
- 婚姻均衡機制：過往婚姻均衡狀態過渡變動中。
台灣新住民的婚姻關係風險因子
台灣外籍配偶已被慣稱為「新住民」，風險並非來自「外國籍」，而是這個族群同時承載了婚姻年齡差、資源權力不對稱、社會支持系統不足、調適成本偏高等風險因子。
首先，相較於台灣全國女性初婚年齡 (約 30 ~32 歲)，東南亞籍外配女性平均約22 ~27 歲，低約 5 ~10 歲，而中國籍配偶平均約26 ~30 歲，低約2 ~5 歲。外配婚姻中，台灣男性年齡相對較高，約在 35 ~55歲之間，相對平均教育程度較低，在本國婚姻市場通常被視為平均收入或婚配競爭力較弱族群，亦有「婚姻匹配弱勢」族群之稱。國內研究顯示，20歲出頭的外配女性 (如東南亞籍)多以跨國婚姻為追求經濟穩定、家庭支持、跨國社會向上流動的途徑。此外，這類外配婚姻仲介及媒合機制為求快速匹配的效率，也促使大齡差、早婚的同時出現。
包括內政部、人口學研究領域的學術研究多發現，整體外配婚姻離婚率略高於台灣本地婚姻，雖非極端差距，但卻有差距分配落差甚大的問題。從不同的外配族群來看，東南亞籍配偶的離婚風險較高，中國籍配偶的離婚風險則接近或略高於台灣本地婚姻。若是高教育程度外配或都會地區外配婚姻，則離婚風險則與本地婚姻沒有顯著差別。在時間動態比較上，婚姻前 3 ~5年的離婚風險較高，是普遍的初期磨合現象，一旦渡過，則離婚率顯著下滑，婚姻關係趨於穩定。
因此，外配婚姻較高的離婚率應是多重風險疊加所致：
- 年齡差距：男大女小常見差距至少在10 ~20 歲。生活節奏、資源權力明顯不對稱；
- 語言與文化障礙：普遍存在伴侶溝通成本高、社會孤立(特別在農村地區)；
- 經濟弱勢結構：高比例男方經濟收入不穩定、家庭資源有限；
- 婚姻形成方式：仲介快速媒合、交往時間極短、資訊高度不對稱的高風險類型；
- 權力與依賴結構：初期外配因經濟資源、身份限制而顯著依賴男方，但中後期若取得工作、居留穩定後，伴侶權力結構改變，也較易產生衝突；
- 家庭與照護壓力：不少外配婚姻多伴隨著公婆照護、子女照顧，且嚴重缺乏外籍配偶的外部支持系統。
於是，台灣的新住民也常是大齡差婚姻、低收入、教育落差、社會支持嚴重不足多元風險疊加群體。其中特別高風險的個案特徵常見：1) 男方年長甚多；2) 女方經濟高度依賴；3) 育兒與照護階段重疊；4) 住居不穩/房貸負擔高；5) 雙方缺乏外部支持系統或照護資源。
南洋台灣姐妹會
為何經濟理論總愛說人們打不好兩性婚姻的算盤？
婚姻行為在經濟學研究領域由來已久，亦有代表性學者獲頒諾貝爾獎項。歸納來說，知名經濟理論主張人類婚姻行為及決策受下列六大限制，並非追求「最適婚姻伴侶」，而是選擇「在有限時間、有限資訊、情緒偏誤之下，挑個『看起來夠好』的對象：
(一) 有限理性Bounded Rationality
- 美國知名學者Herbert Simon 主張，一般人無法處理所有潛在的婚姻候選對象，因為評估成本偏高，合理策略常落在發現「夠好」就不在搜尋；
- 婚姻行為：過了某個年齡，差不多的對象就可結婚，不會再堅持比較更佳對象；
- 經濟推論：次佳關係 = 搜尋成本最小化結果。
(二) 搜尋成本與停損規則Search Theory
- 延伸自 經濟學家George Stigler的核心模型；
- 婚姻行為：認為決策者每多找一個對象，必須承擔時間、情感、機會成本等代價，因而理性決策者會設定保留門檻 (reservation threshold)，一旦有人選達標就決定；
- 經濟推論：門檻常設得太低或太高，因此，不是選擇最佳伴侶，而是選擇第一個超過門檻的對象。
(三) 當下偏誤Present Bias
- 所謂 Hyperbolic Discounting機制；
- 婚姻行為：一般人傾向高估吸引力、激情等短期快樂，而低估價值觀衝突、健康差異等長期代價；
- 經濟推論：在大齡差兩性關係中，由初期強吸引力所主導，過度「折現」/低估長期風險衍生代價，因而導致次佳決策。
(四) 情感投資與沉沒成本Sunk Cost Fallacy
- 投入時間越多，退出的代價越高，導致越難做出退出選擇；
- 婚姻行為：即使關係品質不佳，當事人遷就「已經在一起這麼久了」，選擇再試一下；
- 經濟推論：持續停留在次佳婚姻關係。
(五) 配對市場的不對稱Matching Market Frictions
- 延伸 美國經濟學者Alvin Roth的市場結構現實；
- 婚姻行為：婚姻市場本不是完全競爭，包括年齡偏好不對稱 (男偏年輕取向、女偏資源取向)、性別比例不均、配對平台dating apps演算法扭曲等，導致錯過或未必能遇到最佳匹配對象；
- 經濟推論：市場結構本身限制了最佳解的實現。
(六) 認知偏誤Cognitive Biases
- 婚姻決策常受限於多種認知偏誤，包括：吸引力偏誤Attractiveness Bias、投射偏誤Projection Bias、確認偏誤Confirmation Bias等；
- 婚姻行為：決策者常高估顏值優先於其他特質，或根據過往資訊判斷對方未來表現一致，或專注正面訊號而忽略不利訊號；
- 經濟推論：錯誤評估對象品質普遍存在。
結語
兩百多年前經濟學就曾被嘲諷為「憂鬱的科學 (dismal science)」。前述的婚姻行為決策理論還孕育了多位經濟學諾貝爾獎得主。請問各位讀者，妳(你)還準備繼續等待妳(你)的「白馬王子/白雪公主」嗎？
延伸閱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