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青少年學力衰退？
近期《經濟學人》報導了歐美地區學生的學習成果似乎「不太好」(”Students are doing worse than you think”，其中核心論點是：近年來歐美國家為主的學生學力退步不只因新冠疫情而遭受階段的學習損失，更令人擔憂的是更深層的基礎讀寫、數學、長文閱讀與學習耐力的衰退。
這篇報導從美國大學教師的觀察開始，指出美國加州大學系統許多數理科教師聯署主張，近年來大一新生越來越欠缺完成大學課程所需的「基本數學與讀寫能力」。報導緊接著連結以下資訊與數據：
- 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OECD每三年舉辦的「國際學生能力評量計畫 (Programme for International Student Assessment, PISA)」在2022年評量結果顯示，OECD 國家 2018–2022 年學生數學成績平均下降約 15 分、閱讀成績下降約 10 分，數學成績跌幅則是歷來最大。其中，閱讀與科學成績在疫情之前已呈現十年下行趨勢。
- 在美國，常被稱為全美成績單 (The Nation’s Report Card) 的「國家教育進步評估 (National Assessment of Educational Progress, NAEP)」2025年測驗結果顯示，12 年級學生的閱讀與數學成績已經下跌至近二十多年的低點，而「低成就學生」的下滑更為嚴重。
前述評量結果呈現體制內從學前到高中階段 (K – 12) 的各級學生「學力」退步現象似乎不是少數國家的例外。許多教育領域工作者憂心，學生長文閱讀量持續下降、數學計算流程熟練度不足、注意力與學習耐力轉弱等問題，在高中及大學修習統計、微積分、科學、寫作、閱讀專業文本時將如地雷般引爆，並有人進而延伸推論弱勢家庭學生所受衝擊將最為劇烈。有人歸咎數位生活環境的發展，指出學生長時間處於短影音、即時訊息、碎片化文本環境，侵蝕了長文閱讀、延遲滿足與深度解題能力的形成機會；也有人主張，數學、科學、特殊教育與偏鄉教師不足，限制了學校補救學生基礎能力的學習，而各州若無法支持教師足夠訓練的資源與時間，也難以落實追求素養、探究、多元評量面向等關照的學程。
現行國際「學力評量」倒底在評學生的什麼？
前述OECD的PISA基本理念不在測量15歲學生記得多少課本內容，而是受測學生能不能運用知識處理真實世界脈絡下的問題。因此，本質上更像「素養/能力導向的學力評量」。例如，PISA數學測驗重點在學生能否進行數學推理，以及在各種真實情境中形成、運用、解釋數學知識來解決問題；閱讀測驗則包括理解、運用、評估及反思文本；科學測驗則常包含解釋現象、評估科學探究，以及解讀資料與證據。持平來說，PISA已顯著超越學校傳統的學科考試。
美國的NAEP定位則和PISA不同，更接近測量美國學生在特定學科學到了多少。因此，根據數學、閱讀、科學等不同領域建立評估架構，來評量學生處理課堂內外複雜問題所需要的學科內容掌握及思考能力，可視為更聚焦在學科學習成就及認知能力等兩方面。
當然，由於人類大腦能力無法直接衡量，評估方法通常假定如果具備所欲衡量的相關能力，應該能夠執行特定任務，而這些任務的設計即時評量的題目。從認知科學的角度，人類能力鏈的發展也許能用以下「能力漏斗」來表示：
- 基礎知識Knowledge；
- 熟練度Fluency；
- 理解Conceptual Understanding；
- 遷移/舉一反三Transfer；
- 問題解決Problem Solving；
- 問題發現Problem Finding；
- 知識創造Knowledge Creation。
K-12階段的「學力」相對較高比例分布在基礎知識的熟悉、理解、遷移，及對等程度的問題解決。至於高等教育，則有顯著比例會推進學生的問題解決、發現，以及知識創造的能力。
持平而論，沒有任何人類設計的「學力評量」可以完全衡量出受測者的「真實能力」，畢竟，影響測驗結果的因素多元，包括能力、學科知識、測試型式熟悉度、應試策略、考試技巧、個人動機、意外干擾因素等。解讀學力評量結果時也應審慎權衡評量本身的邊界或限制。再者，從發展動態、終身學習的角度來看，學力也只是受測者發展階段狀態的評估，而非終身定值。
學力評量數字的解讀和反思
PISA、NAEP 等評量結果所呈現的當前學子「基礎學科能力」退步具一定程度參考性，而背後肇因推論中，主要包括了數位分心、疫情缺課、社經背景落差、體制學校教師短缺壓力等，被許多人認為正各自/共同地形成學生學習成效的局限。
1. 數位生活環境對學習成效的影響
- PISA 2022 的分析報告指出，數位分心與數學成績下降有明顯正相關：使用數位設施進行休閒若超過一定時間，通常與較低成績、較高分心相關。合理的研判可能是：數位生活環境可能並非單一肇因，但衍生影響可能改變了學生三面向：長文閱讀時間、專注力耐受度、以及學生對「慢學習」的接受程度；
- 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 2023 年「全球教育觀測報告《Global Education Monitoring Report》」明確提醒，教育科技以利於學生學習的正向獨立證據仍然不足，建議教育工作者應以科技應用補充而非取代師生面對面互動；
- 歸納來說，目前多數看法認為適量、納入教學設計思考及教師引導的科技應用應有助益，而目前長時間娛樂性使用、課堂分心、手機干擾，雖與較低成績顯著相關，但屬於管理提升的課題，不宜過度推論為「科技應用必然有害」。
2. 弱勢與低成就學生學力退步相對更為嚴重
- 此為目前證據較為一致的課題。PISA 2022 分析報告顯示，OECD 國家中，社經弱勢學生未達數學基本能力的機率約為優勢學生的 7 倍；
- Harvard/Stanford 的 Education Recovery Scorecard 指出，疫情爆發後美國 3 ~ 8 年級平均損失約半個年級的數學學習、三分之一年級的閱讀學習；而低所得學區的起始損失較大、回歸常軌的速度較慢，可能進一步擴大強弱勢社群的差距；
- Brookings相關出版也指出，低成就與長期弱勢學生新冠疫情之後復原較慢，導致學習差距擴大。換句話說，學力評量整體學生平均退步的表象背後，是底層學生收衝擊更大，復原更費時。
3. 師資系統亦構成學生學力退步的影響因素之一
- 美國與OECD資料均顯示，師資端的流動、短缺等壓力，特別集中於特殊教育、代課老師、熱門科目，以及弱勢學校。RAND在2024 – 2025年旗艦的教師調查結果顯示，美國教師職業壓力與職業倦怠仍顯著高於其他行業工作者，2025年教師離職意向雖從 22% 趨緩至 16%，但任立短缺壓力仍高。針對學區的調查結果也顯示，疫後人力短缺雖呈現緩解，但代課、特殊教育等教師的人力缺口、流動率等仍然高於新冠疫情之前
- Economic Policy Institute 相關研究指出，高貧困地區學校遭受更為嚴重的合格師資不足問題。OECD 2024年相關研究亦認為教師短缺已成為學習品質與學習平權的急迫課題。換句話說，師資短缺的壓力近一步擴大社經弱勢學生的學力惡化程度。
結論
近年高所得經濟社會的體制學校青少年學生學力評量結果顯示，基礎閱讀及數學程度的退步、弱勢與低成就學生受衝擊更深、疫後不同社經背景學生復原不均的研究發現及佐證相對明顯。再者，數位分心與成績下降相關性、長時間娛樂性使用不利學習的佐證亦不少。至於
教師人力短缺、流動率惡化等壓力仍會傷害學習，且對弱勢學校更為不利的佐證尚在持續累積中。至於學力發展趨緩對世代能力鏈的發展、整體社會的影響、可能影響的持續性等，則仍待更多研究佐證。也許，更重要的變因「AI對教育及學生學習的影響」，衍生課題可能將比階段的學力進展消長更為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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