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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人情的三則筆記

2021-02-09

我所居住的地方地廣人稀,再加上都在家裡工作,所以獨處的時間本來就很多。除了愛人與家人之外,時常好幾天下來,會講到話的對象只有郵局的櫃檯人員、每天騎車經過家門好幾次的那位鄰居阿伯,以及總問我「有沒有在集點?」的便利商店店員。

雖然每天見到的人寥寥無幾,但我仍然在鄉間的日常生活中感受到滿滿的人情味,這個以前只在書本裡讀到的詞彙。看似單調簡樸的日常生活中,就算與人互動的頻率不高,但每次與人的互動所創造出的連結都充滿能量與意義。幾年下來,真的累積了不少真誠的友誼與珍貴的連結。

對我來說,這些連結相互搭建出來的網絡,就是人情。

生態學與人類學中都有這麼樣一個關於網絡的概念。一個永續的自然系統通常都具備多樣性,所以我們知道可以用生物多樣性這個重要指標來觀察環境的狀態。多樣性越高的地方,就越具備應對各種變化的能力。想像一個錯綜複雜又多樣的網,其中如果有那麼幾個點被破壞了,它仍然是一個強而有力的網。

這樣的概念當然也可以被放在人的身上。如果一個人的生活背後有具有韌性的人情網絡支撐著,他要實踐永續的生活應該也不會太難吧。


筆記一、人情是物質的取捨

隨著工業化資本主義在世界各個文化角落發展,許多人類社會逐漸脫離聚落性生活。從過去一個大大的家族分享一個爐灶,到現在只要想要,不用花太多錢也可以擁有一個精巧又萬用的廚房,提升自己的生活品質。我自己的廚房就有不少小家電:家傳二十年、外部已經掉漆、用來加熱麵包的小烤箱,一個跟著我換過無數住所的底部被撞凹陷的大同電鍋,再加上電磁爐、熱水器、果汁機和一個冰箱。我的廚房幾乎能滿足我大部分飲食需求。

朋友家剛蓋好的麵包窯

但其實長久以來,一直很想為自己添購一個多功能烤箱。

從自己烹飪的這十幾年來,我喜歡使用烤箱。家裡的廚房只能煮、煎、蒸、炒,而只要多加一個烤箱,處理食材就又多了烘與烤,甚至是炸的方式了。但在田裡居住的我,真的有需要有一個既耗能源又佔空間的烤箱嗎?要不要添加烤箱,難得也跟預算沒有什麼關係。因為不管是手機續約還是網站做優惠,烤箱的價格都相當便宜;甚至年初造訪一個二手商店時,店主也讓我直接把地上的二手烤箱般回家!

我十分糾結。確實擁有一個烤箱,就能自己做麵包、甜點,不需要向外尋找自己滿意的烘焙產品。但我也能想像,一旦擁有了烤箱,是否也代表著我將花更多時間待在自己家裡的廚房裡呢?好幾個月的時間想到就會掙扎一番,難道是自己太鑽牛角尖了嗎?還是我的這些考慮是合理的呢?

這才察覺,其實總是在獨自一人的時候特別有購物的慾望。事實上我時常到別人家烹飪共食。不管是有一次為了不喜歡吃紅蘿蔔的朋友做了紅蘿蔔蛋糕(我們用著她家也是別人送給她的堪用烤箱烘焙,一起等待出爐的時間特別幸福),還是好友家近期剛蓋好一個大大的麵包窯——他們每個月都會定期開窯,邀請朋友們到家裡相聚共食。通常都會選在週末的中午,先將柴薪丟到窯裡面讓麵包窯加溫,在等待的過程中料理要烤的食材,然後當窯加熱完成後,依照烹飪所需的溫度安排入窯。幾個小時內,可能產出pizza、烤肉、燉菜、麵包、甜點、烘烤果乾等。在一個週末下午和鄰居朋友相聚,並在熱能的周遭聯繫感情。

熱騰騰的食物出爐,大夥也一起共食,彼此聯繫情感。

我似乎想通了,烤箱的究極選擇。對我而言,許多物質的取捨的另一面是連結與關係。當然,擁有物質和建立關係並不衝突,只是對於個性內向習慣獨自生活的我而言,當商品市場提供給我更高的消費自由,並不一定為我帶來更有韌性的生活。反之,某些物質的捨棄可以用人情來代替。加深連結與關係,在一些時刻,似乎能幫助我抵抗物質的慾望。

Hint – 或許我們可以:使用圖書館、和朋友一起共煮共食、找出既不是工作場域也非家裡的那個你最喜歡的「第三空間」、運用網路換物社團、嘗試和他人說出你的需求、主動給予他人幫助。


筆記二、人情無法量化

意識社區(intentional community)與生態村(eco-village),是不少追求永續生活的現代人們非常關注的居住模式。

我造訪的第一個意識社區是位在美國加州的 Village Homes。那是一個起於一九七零年代環境運動浪潮中,回應過度仰賴石油的郊區住宅所出現的開發計劃。在這裏,美式家庭專有的綠色草皮全被菜園、可食地景所取代;公共景觀種的是果樹,排水溝則是貫穿著整個社區的生態集水溝渠,社區裡的合作型住宅(co-housing apartment)還養蜜蜂呢。

Village Homes 這個 28 公頃的社區容納了兩百多戶獨立住宅、四十棟公寓以及一棟合作型住宅。串連著這麼多人的是多樣的社區活動:例如共學教室、農園、以及定期的社區工作營(內容可能是街樹作物採收)。居民團結並且互動緊密,使得這邊的犯罪率也很低。 Village Homes 的生活方式一直讓鄰近社區的居民非常嚮往,不僅時常有外界居民表達希望能有加入社區活動的意願,它的超人氣也直接反應在逐年升高的房價上。

坦白說,在台灣的我並不追求住在那樣的生態社區裡。可能是因為和一群愛護環境的人做鄰居,或許定時共煮共食、一起耕作,鄰居不僅僅是鄰居,更是朋友⋯這樣的生活,似乎不需要大成本地加入生態村即可達到。其實在台灣,許多人早就在實踐自己理想中的生態村。

有朋友是從城市搬到鄉下居住的一家五口,他們過著半農半X的生活。這個家庭的母親和我強調收入來源多樣化是永續生活的實踐重點;我想如果全職投入農事,身為新農的夫婦還要養育三個孩子,確實是會非常不易。而孩子們就就讀公立學校,不過日常生活中總是伴隨著多樣性的活動:例如擺攤、社區共學和父親的田,我能看得出這些都是孩子們成長學習過程的重要經驗。

『在鄉下要找工作不是問題。』另外一位在城市生長,也是搬到鄉下的男人曾和我說。深受福岡正信的自然農法哲學所影響的他,希望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在土地自給自足地過簡樸的生活。所以不管是支薪的工作還是無償付出勞力的換工,曾經是個上班族的他將每項工作都看待是學習各式技能的機會。幾年下來,內斂的他也累積出屬於自己的人情網絡,鄰田耕作的長輩會送他衣服穿,也會不時和附近的阿姨、阿嬤互相交換農作物。逐漸地,他也成為了有能力給予他人幫助的人。

我還認識一位過著極簡生活的友人。她和我說:「只要我家進來一個物品,就一定也要出去一個。」吃素、運動和旅行是她生活信仰,幾乎無時無刻都往山上、溪邊和海裡跑。我發現她總是無償地提供他人療癒亦或是身心靈引導的服務,或許是透過靈氣、或許是透過呼吸和冥想。儘管物質生活很精簡,但她的與人所創造的連結卻非常富足。很多年前她曾經和我說,希望能尋找到屬於自己的靈魂家人。雖然這個目標不見得能達到,但我能感受到給予對她來說就是無形的得到。

身邊形形色色的人,有些在都市陽台養雞、種菜、接雨水,有人持之以恆地推廣無塑生活實踐術,也有人採集野菜果實做料理。而不管各方的永續生活實踐術是什麼,大家的共通點都是「作伙做」:市集擺攤、協力造屋、換工換物、瑜伽團練、客語聚會、自然纖維課程、倡議活動、讀書會、交通共乘⋯⋯。 在我的腦海裡,我的生態村不一定有明確的界線,也不一定可以質量化,它或許有形也或許無形。如前面所提到的生物多樣性對於健康生態的重要性,我認為我的永續生活的背後,絕對是由各種連結所組成的人情網絡所支撐著。


筆記三、人情是經驗和故事的傳承

事實上,人情的概念對於台灣人而言絕對不陌生。就我這代人而言,大多人的祖父祖母就是生長於人情滿滿的農村時代。

去年年底有機會參訪位於新竹北埔的「建築公社ArchiteCOOP」。這是一個由青年勞動工人互助所組成的勞動合作社,他們「經營自然永續的在地經濟,從林業、木材加工到木構造建築,並擴及社區合作」。分享人,在地北埔青年豆子在導覽的時候與我們介紹到,以前一個像北埔這樣的大聚落,就可以在大街上找到蓋好一棟房子所需要的所有匠師:泥作師傅、石作師傅,木作師傅等。

雖然在戰後台灣經濟結構開始轉變,農村社會逐漸式微,古老的傳統工藝出現技術斷層。不說技術無法傳承,過去和專精於自然素材的匠師們變成為工業建築下的工人,匠師本身都必須轉型才得以養家活口。豆子表示,幸運的是,如今公社在建造全自然素材的房子時,不管是泥作、石作還是木作,只要能找到八十歲以上的老匠人,大多都還有年輕時工作時的記憶。

在海岸線生活的這幾年,我也幸運地和兩位老人家結緣,他們都將近八十歲,一位是住在海邊的 faki,一位是住在山上的 vuvu(註),兩位老人家的生命歷程都有如電影般。最辛苦的勞動工作 faki 幾乎都做過,像是當地男子必定會踏上的遠洋漁船,或是七零年代作為輸出勞工遠赴阿拉伯工作。vuvu 則是作為長女從小就擔負家裡農田裡的重要人力,結婚後跟隨著丈夫移居南方城市,學會說台語賣早餐包子饅頭、做農工、養孩子。然而,這兩位老人家在訴說著上世紀五零年代的故事時,細節都十分清晰,他們轉述長輩如何透過古老的故事教導他們山與海的知識。至今,faki 仍會撒網抓魚,vuvu 仍用父親的方式種植傳統作物。

其實老人家故事中所勾勒出的人情味和現在我所體驗的並無太大的差別。只是前者的人情是倫理也是社會規則,而後者的人情是必須被特別維護的細膩的連結。對我而言,學習古老的經驗和智慧並不是為了復刻過去,而是當我更理解自己從何而來,便能重新接上那些被切斷的連結,在與自身的經驗結合後,便更有機會看到永續的未來。

註:faki是阿美族語中的男性長輩之意,vuvu是排灣族語的祖父母之意


後記

這真是一篇難產的田野筆記。如同我在文裡所提到的,雖然實踐永續生活並不難,但事實上如果沒其他人的存在,這些事情都不可能輕易達陣。我甚至會將過去我所觸及到,和我現在生活沒有關聯的人們,都視為我的人情網絡的一份子。

或許是因為農曆新年要到了,而疫情邁入第二年仍然緊張非凡。在專注於自己的同時,也提醒自己從物質的取捨、共同經驗的創造、與老人的智慧這三個面向,由內向外地去建立更具韌性的社區,這樣照顧自己也能同時照顧身邊的人,並且將有餘分享給外界。

今年過年,是否要來嘗試和過去幾句話就隨意敷衍過去的親戚一起創造共同的經驗呢?或許值得期待呢!

圖 / 林岑
文 / 林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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