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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入侵物種也說Aloha—夏威夷的保育悲歌

2020-03-27

Ho’olauna. n. 名詞,介紹、引進
Ho’ouka. v. 動詞,攻擊、佔領

二月是夏威夷州的入侵物種關懷月Invasive Species Awareness Month,州政府舉辦了許多關於介紹和控制管理入侵物種的活動與講座。

而我在寫這篇文章的當下,2019年底在武漢開始出現的新冠病毒,三個月的時間已經造成全球大流行。夏威夷州長已經下封鎖令,任何從外地進來夏威夷的居民和旅客要隔離14天,夏威夷居民也強烈要求州長要禁止觀光客入境,夏威夷航空檀香山往返洛杉磯的班機也將減少到一天一班, 僅限必要商業活動使用。

在這個時間點上,似乎是個談談外來入侵物種的好時機。


夏威夷群島處在太平洋中央,是世界上離任何一個陸地都最遠,也就是全世界最孤立的島嶼。大海成為夏威夷天然的屏障,土地又是海底火山冒出的岩漿形成。在夏威夷的原生種動植物,都是不靠人類而在這裡落地生根的。種籽隨著洋流飄泊、季風吹拂或是靠著候鳥的遷徙,棲身在這島嶼之中;原生種的動物,大多是鳥類,也是靠著洋流和季風在這裡留了下來。這些動植物就在這裡不受打擾的過了7000萬年。地理位置特性的優勢,理當是保持物種獨特性的天堂。但天然的獨特性就在人類踏上夏威夷土地上之後大大的被破壞了。

夏威夷氣候怡人,萬物皆生長,一放任就成叢林。

一般生態系上用的「外來種 Alien Species」 與「入侵種 Invasive Species 」兩個物種分類,在夏威夷並不適用。

外來種是指非本地自生,透過人類活動有意或無意引進的物種,使某種生物出現在原本不是他天然分布的地理範圍,也稱「引入種 Introduced Species」。外來種如果在引入地自行繁衍,對人類生活和當地生態,甚至經濟或人類健康造成危害的生物,就是被稱為入侵種。

夏威夷的物種孤立了幾千萬年,沒有外界干擾的演化歷史,讓在夏威夷群島上的物種都成為生態界的特有種,在世界上的任何一個角落都看不到。在這樣的特殊生態環境下,夏威夷定義入侵種,除了上面所述生態系的一般定義以外,只要是非原生種,所有透過人類活動引進的外來種,都是入侵種。也就是說所有的外來種都是入侵種。

夏威夷只有兩種原生的哺乳類動物,是目前都已瀕臨絕種的灰紅蝙蝠Hoary Bat,和夏威夷僧海豹 Monk Seal;沒有天然的掠食者,許多動植物都漸漸演化失去了他們原本的保護機制。像是夏威夷的原生莓類 ʻĀkala,原本枝幹上的尖刺就退化成毛茸茸的細毛;原生種的薄荷也失去了氣味;許多原生種鳥類甚至因為沒有危險,而把鳥巢築在地面上,一次只下一顆蛋;甚至演化出讓人匪夷所思的行為,譬如說當他們覺得自己的巢穴有危機,他們會直接掉到地上逃避,因為沒有在地面上活動的掠食者。

Pueo,夏威夷原生種的貓頭鷹,喜歡在地上築巢,是夏威夷瀕臨絕種的鳥類之一。

太過美好安逸的自然環境,讓夏威夷的原生動植物對外來物種毫無招架能力。當人類爭相的踏上這個海島樂園,當地的原生物種也加速的消失殆盡。如今40%的原生鳥類已經絕種,只剩下42種鳥類存活,其中30種還是在瀕臨絕種的保護名單上。

第一次登上夏威夷的人類是由南太平洋波里尼西亞馬克薩斯群島Marquesas Islands航海而來的,他們帶來了豬、貓、狗、老鼠、椰子、芋頭;與西方世界接觸後,白人帶來了牛和馬。18世紀因為製糖業崛起,大量從中國、日本、菲律賓、葡萄牙來的移民帶來了家鄉熟悉的動植物,更別說隨著動植物一起帶來的蚊子、昆蟲類的生物。這些動物和植物在夏威夷舒服怡人的氣候和沒有危險的環境中快速繁殖,威脅了原本和諧獨特的生態。

歷史上一樣的故事不斷上演,聰明的人類因為想控制一個物種帶進另一個物種,帶出了一連串的問題。

在夏威夷製糖業時期因為要控制老鼠的數量而引進了貓鼬mongoose,貓鼬來了夏威夷,不但老鼠問題沒有解決,還開始偷當地鳥類的蛋,造成鳥類的滅絕,傷害居民飼養的小雞。因為園藝造景引進的觀賞用爬籐類如banana poka,又稱香蕉百香果,常常可以在登山小徑邊看到,開著吸引人的粉紅色花朵,成熟果實如中文名,黃色長條狀的果實,掰開來,果肉就像百香果一樣佈滿果實內,登山時我喜歡摘一兩顆當山徑點心;但香蕉百香果卻是惡名昭彰的入侵種,它密密實實的爬滿森林樹梢,遮蔽所有陽光,在它之下的植物幾乎無法生存。

為了畜牧業經濟價值,大規模種植的銀合歡,當地稱Koa haole,在畜牧業已經大量減少的大島西邊,沒有牛隻啃食又無法控制生長,大面積的土地成了銀合歡的樂土;經濟價值極高的銀合歡,可以是牛羊的食物,枝葉也可以作為堆肥,還可以防止土壤流失,但是因為經濟結構的轉變,也成了讓人頭痛的問題。

竹子在夏威夷也是惡名昭彰的入侵種,快速佔領整座山頭,掠奪了原生植物的生存條件。

野豬是夏威夷最具攻擊性也是最大的哺乳動物,雜食主義的野豬,在森林裡會啃食樹皮、用蹄子、豬鼻和獠牙翻土找昆蟲吃,許多植物的種子也隨著豬的糞便到處散落生長;雨水在被挖開的地上積水,滋生蚊蠅。野豬在我們居住的大島是個讓家家戶戶頭痛的問題,一隻豬一個晚上就足以把家裡的庭院破壞得像是被推土機翻過一樣,家家戶戶想盡辦法防止野豬跑到家裡,設圍籬當然是根本的辦法,甚至灑豬血讓豬不敢靠近;找獵人獵豬,或是設豬籠捕豬則是當地人的辦法,大島的野豬大多是以夏威夷豆和酪梨為主食,吃起來沒有超市買的豬的騷味,當地人往往在慶祝活動比如說小孩一歲時會烤一整頭豬來慶祝。

另一個在大島嚴重的入侵物種是科奇樹蛙Coqui Frog,科奇樹蛙原產於波多黎各,體型很小,成蛙大約只有大拇指指節大小,母蛙不出聲,求偶的公蛙,卻可以發出將近90分貝的巨大叫聲。他們的叫聲就是他們的名字,”ko-kee”。他們每天白天就下降到地面休息,傍晚開始紛紛爬到樹上就位,開始”ko-kee” “ko-kee”此起彼落一直叫,叫到深夜約一兩點。

別被他可愛的模樣給騙了,拇指大小的coqui frog,可以發出90分貝的叫聲,破壞了寧靜的夜晚。

Coqui Frog 1988年跟著美國本土進口來的盆栽一起被帶進夏威夷,在波多黎各Coqui frog是當地一種巨大蜘蛛和蛇的食物, 到了夏威夷,Coqui frog沒了天敵,短短30年的時間已經可以在每個夏威夷島上找到,尤其是大島東南方的Puna區最為嚴重,Puna地區基本上是一個雨水多的熱帶叢林,想像你在熱帶雨林中,身邊有上百隻會發出將近一百分貝叫聲的小樹蛙,每隻都盡力高歌,那就是今天在puna的夜晚,當地人都已經練就一身充耳不聞的本領。在還沒有被Coqui frog全面佔領的大島西邊,當地居民還有打擊Coqui Frog的組織,定期外出補蛙,試圖控制Coqui frog的數量。

入侵種不斷的威脅著夏威夷,有時覺得我們的生活中隨處可見的入侵種已經夠多了,卻還是有更多新的入侵種不斷的出現。就拿我們復育森林的計畫來說,種樹的地點在海拔約1,200公尺的山上,原本是一片放牧的牧場,地景非常單純,只有僅存幾棵沒有被砍掉的Ohi’a樹,和覆蓋了綿延緩丘的kikuyu牧草,零星點綴了一些開著小黃花的fireweed, fireweed是一種已經在夏威夷放牧地上蔓延的雜草,對牛以及馬都是有毒的植物。2017年,夏威夷政府發現了一種新的昆蟲spittlebug出現在夏威夷,身長半吋,身上有兩條紅線,可飛可跳躍達70公分高。這種昆蟲啃食kikuyu牧草的草根,整片牧草便枯黃壞死。一年前我們就開始看著道路另一頭牧場的草慢慢的變黃,變黃之後,又轉錄,但卻是各種不同的雜草進駐。一年後,去年七月,我們地上的牧草也開始死亡,各種不知名的雜草爭先恐後的冒了芽,Mysore莓、奶薊整株佈滿尖刺,一放任它幾星期,就到達難以控制的地步。幸好幾個月下來草有慢慢長回來,草地又開始變綠,然而除雜草的工作永遠都作不完。

kikuyu牧草覆蓋的緩丘。
開著小黃花的fireweed,點綴在kikuyu牧草之中,卻對牛和馬有毒。(攝影:Ulderico Granger)

2014年,大量在夏威夷森林中的Ohi’a樹開始死亡,死亡的Ohi’a一開始樹梢的葉子開始枯黃,短短兩個禮拜,整棵樹焦黃,上百年的樹就這麼死了。Ohi’a在夏威夷的文化中帶有重要的角色, 80%夏威夷原始林中的樹木都是Ohi’a。科學家發現兩種外來新的真菌造成Ohi’a的死亡,夏威夷政府馬上開始公開宣導「Rapid Ohi’a Death」,簡稱ROD,從各級學校開始辦講座,訂定幾項規則讓大家可以遵守,好比說不要採集Ohi’a的葉子和Ohi’a的花Lehua來作花圈、不要在各個島之間攜帶Ohi’a、進出森林區用刷子和酒精清洗鞋底。ROD已經造成大島上萬棵Ohi’a樹死亡,也已經擴散到可愛島、歐胡島和茂宜島。

在還能採集Ohi’a時,用Ohi’a葉子作的聖誕花圈。
開著紅色Lehua花的Ohi’a樹。
ROD,Rapid Ohi’a Death,一種新在夏威夷發現的真菌,可以在短短的兩星期內讓Ohi’a受感染,迅速死亡。

近年來,有許多反向思考的聲音出現,「要是無法根除這些入侵物種,能拿他們來作什麼?」

Wilelaiki,是夏威夷文的聖誕果實Christmas berry的意思。會在夏末開花,在聖誕節前滿樹都會結紅色的果實,當地人喜歡拿紅紅的果實來做聖誕花圈。Wilelaiki在1911年從巴西被帶進夏威夷,當成造景用途,卻因為耐旱又不怕雨水,可以輕易的在野外生存,現在已成了夏威夷無法控制的一種低矮樹叢。她的果實曬乾磨碎有強烈的胡椒味,和巴西粉紅胡椒是近親,同屬不同種,有人爭辯可以用來入菜,卻有研究顯示夏威夷的Wilelaiki的果實食用可能會引起過敏反應,食用過量還可能會中毒。有人還是拿她來入菜,長久以來兩種聲音爭論不休。不論果實可食不可食,Wilelaiki的蜂蜜風味獨特,色澤金黃,帶有些許的胡椒嗆味。

長在島嶼背風面乾地的Kiawe,在每個島都可見他蹤影,屬豆顆灌木,枝幹上有長長的尖刺,在某些海邊要小心他的尖刺會刺穿夾腳拖鞋底。根據記錄,第一棵種在夏威夷的Kiawe是在檀香山的一個教會草地上,就這樣慢慢拓展到每個島。Kaiwe的木頭有特別的香味,當地人喜歡拿Kiawe的木頭來烤肉或燻肉,夏威夷傳統的地下烤爐Imu就一定要用Kiawe。這幾年也出現了把Kiawe豆莢磨成粉,當成無麩的麵粉替代品。

Kiawe佔領了島嶼的背風面,帶有尖刺的細枝,常常刺穿去海邊活動的人的拖鞋。

摩洛洛凱島Moloka’i的野生鹿群,一向只是屬於當地獵人私人餐桌上的食材。是18世紀中期西方傳教士送給夏威夷國王的禮物,自由的在野外繁衍。鹿肉營養價值高,摩洛洛凱島的鹿生活環境純淨。

幾年前,一些廚師、獵人和地方組織開始推廣摩洛凱島的鹿肉,有新鮮冷凍肉,也有肉類製品,還拿到有機認證。維持生態平衡又是在地食材,何樂而不為。也有廚師開始拿草莓芭樂strawberry guava打成泥,作成醬汁入菜;我們則是喜歡在山上林事結束下山的途中,在路邊被草莓芭樂樹佔領的野地下車,摘滿滿一個帽子的紅艷果實,一個接一個的往嘴裡送。

地面一旦被草莓芭樂Strawberry Guava佔領,他濃密紮實的枝幹,讓人走都無法走進。鮮紅色的果實酸酸甜甜的,富含維他命C。

很高興看到夏威夷出現越來越多這種新的食材出現在市場上,土地提供什麼就吃什麼,不就是一個最永續的飲食概念嗎!

或許近年來夏威夷當地宣導入侵種的努力有小小的成績,也或許生活在夏威夷的居民都是對自然生態環境比較關注的一群人,大多數的人日常生活中都很注意入侵物種的控制,保育的聲浪也越來越高漲。如果不能全面根除,維持某種程度的平衡,也是一個人所能盡的小小力量。

圖 / 孫良蕙、簡君哲
文 / 孫良蕙

延伸閱讀 / 夏威夷的傳奇樹:Ko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