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sponsive image

轉譯垃圾之堆肥實踐

2020-08-30

我對垃圾有些著迷。又或者說,對我來說那些藏在黑暗處、看似不起眼、沒有價值,但仔細一看卻閃閃發亮的東西,都具有魔力般的吸引力。很小的時候在放學回家的路上我總喜歡低頭走路,看看草叢裡有什麼有趣的東西。是一個金屬環還是一隻捲起來的馬陸?撿了才知道。直到有一天,我在尋寶的途中摸到了狗大便,被大人斥責了,這才停止回家路上的尋寶任務。

在那之後的好些日子裡,藏在暗處的東西變得不再有趣。巷子角落暗處堆積的是污穢,是人們缺德行為下的產物。它可能腐爛,甚至還會有蟑螂老鼠從裡面竄出,快跑!踩到就不好了。如果避不開,勢必要趕快打電話給里長或清潔隊來處理。

家裡附近海邊的海廢。

儘管如此高中時有段時間,我曾每週與垃圾約會。我所就讀的公立高中僅做紙類回收,其他回收物例如鋁罐與塑膠瓶一律是丟到垃圾桶。環保社的社員們決定為學校增添資源回收桶,希望除了紙類以外的回收物也能在被使用過後,有個屬於它們的歸所。成功向環保單位申請到經費的我們洋洋得意,但很快便發現這些新設置的回收桶裡面總出現垃圾,高中生不大懂得資源回收,真無奈。

為了不增加學校唯一校工的工作負擔,環保社的社員們每週負責回收桶的「清潔」:把那些非回收物,通常都是些午餐垃圾、廚餘、不能回收的利樂包挑揀出來,也將寶特瓶裡的飲料倒掉。每週的某一天下課後,兩三個高中生整理校園內六、七個大回收桶,我們習慣性屏住氣息面對靜置將近一週的垃圾,就算看到蛆也不會很奇怪。十幾歲滿腔熱血的環保社員每週與惡臭為伍,那時支撐著我們的是對於環境的天真熱情與用不完的力氣。

在好多年後的今天回想起高中生的熱血行動不禁微笑。或許當時校園內不做鋁塑料回收,很有可能是因為整個市鎮中心根本沒有資源回收系統,就算在前端將回收品分類了,這些「回收物」到了後端仍會被作為垃圾處理,又或者是被運送到亞洲國家的垃圾回收廠。是啊,其實那些被我們用之而棄的東西(不管是垃圾、回收物、還是廚餘)在被某種大型卡車運送走之後的命運,從來都不是「消失不見」。本質上,它們只是被放置到另一個地方罷了。

有些科學家與社會學家稱之現在我們所處的地質年代為「人類世」(anthropocene),指的是人類所製造的垃圾已累積於地質表面至一個程度,以及人類的活動對地球產生永久性的影響(像是垃圾、氣候變遷、自然資源使用、物種滅絕等),我們已經離開了始於一萬年以前的全新世(holocene),進入了以人造垃圾所代表的「人類世」。如果地球是我們的世界,那麼塑膠垃圾扎實地與層層岩石鞏固於地表上,大概是身為人對於垃圾最宏觀的理解了吧!

事實上,說我們與垃圾共生共存真的一點也不為過。儘管我們將惡臭的、污穢的、討人厭的它們移置到看不到的隱形之處,它們還是成為我們踩在底下的人工陸地,也很有可能化成看不見的塑膠微粒進入海洋食物鏈進而進到我們的腸胃系統,甚至當我們「飛向宇宙,浩瀚無垠」後,看到的還是圍繞著地球的上百萬件太空垃圾。有點糗,我們再怎麼不想見到垃圾,它們卻由內而外、從上至下地與我們一起。

好吧,或許該是時候給垃圾一些新的形象了。可以想像要翻轉「厭惡」這個生理機制應該是一個頗為艱難的任務。我很幸運的是,鄉下生活的日常堆肥行動,便能讓我更接近「垃圾」並且將自己推離舒適圈。

堆肥有許多種不同的形式,透過網路與書籍都能找到許多資源。我的堆肥方法是集結了不同朋友的經驗與實際參訪各處農場的案例,是一個比較接近伯克利堆肥法(Berkeley Style)的戶外易氧堆肥系統。理想中,這樣的堆肥系統透過合適的碳氮比例(C:N)產生熱能,即可快速分解有機質。碳材是指碳比高的有機質像是木屑、乾樹葉、稻草稻穀,放著不太會腐爛;氮材是氮比高的有機質像是廚餘、糞便、新鮮植株,通常放著會腐爛而且產生臭味。在每一座堆肥達到約一立方米體積時(一米高x一米寬),我就會停止加入新的有機質,並開始另一座新的堆肥。而舊的堆肥透過翻堆肥的動作以及幾個月的靜置,會完全分解為非常營養的熟成堆肥,完成品應該要是像是土壤般鬆軟並且有點濕氣的有機質。

搬到田裡後的第一座堆肥是在五月底開始進行的,在那後一個月的七月初又加了一次材料,最後在八月十日的「加料」達到堆肥理想的高度。稍微跟大家分享這三次分別加了什麼料吧!

5/30:堆肥廁所桶x3(註1)、新鮮牧草/雜草、乾稻草、月桃葉、少量個人廚餘(註2)、椰子纖維、落葉。

註1:堆肥廁所桶容積二十公升,每次如廁後用木屑和粗糠覆蓋,抑制蠅蟲與氣味。我也會將月經杯的經血倒在堆肥桶裡。我的木工朋友提供給我的木屑來自未用藥處理的木材,由於最終堆肥會被用在自家農場裡,最好避免使用有用藥劑處理過的一般木材之木屑。粗糠跟鄰近的碾米場購買,一包米袋40元。
註2:我的個人廚餘桶內什麼都放,除了生熟廚餘之外,骨頭、再生無漂白衛生紙與紙巾、紙軸棉花棒、毛髮、吸塵器垃圾都含括在內。

7/2:堆肥廁所桶x3、新鮮牧草/雜草、乾稻草、月桃葉、少量個人廚餘、Pizza店廚餘桶x1(註3)、乾花生植株(註4)、蛇皮

註3:雖然堆肥形式多元,但我希望我的有機質可以越多元越好。在氮材的部分,除了堆肥廁所以外,我個人的廚餘量實在是很少,才與附近開 Pizza 餐廳的鄰居朋友聯繫,請他們將店內的生廚餘倒在二十公升桶裡,我每週會去更換新的廚餘桶。
註4:春天種的花生七月初採收完成後,花生拔起、曬乾、取果後,剩下連根帶葉的植株

8/10:堆肥廁所桶x2、新鮮牧草/雜草、乾稻草、月桃葉、少量個人廚餘、Pizza店廚餘桶x1、稻殼

5/30做的第一次堆肥放置一個月後,有許多有機質已經開始分解。
7/2又往上疊了一層,使堆肥又高了一些。

我期望自己的居所盡可能達到低碳生活。過去幾個月我用手蓋房子,也開始接雨水過日子。為了不浪費珍貴的水資源也不想要污染土地與水源,我使用堆肥廁所,希望能將日常生活中所生產的氮肥更有效率的回歸土地,讓養分得以達到循環。把理論擺一邊的話,三個月前第一次把桶式廁所的「內容物」倒在鋪好碳材的堆肥區上,我仍然能記得當下的震撼。雖然堆肥廁所的如廁體驗是沒有氣味並且舒適的,與使用沖水馬桶並無不同。但要將一桶裝滿大小便的廁桶倒出來,就算裡面已經裝滿木屑,仍會有一定程度的阿摩尼亞味。如果我說第一次清桶子完全沒有感到衝擊,那一定是騙人的。

但是這些都是我啊!在第一次處理完廁桶後,我好像很快就能平常心看待近距離面對內容物這件事了。想想,平常果斷地將它們用力沖往下水道的大小便,不都是來自我的身體,基本上是屬於我的東西嗎?來自於不噁心的「我」的排泄物當然也不噁心,那麼親自處理廁桶,將它們做成堆肥,就更不是一件噁心的事情了。

我仍然需要倒垃圾。雖然垃圾量不多,但生活中仍然會購買到有塑膠包裝的食物。觀察我的垃圾桶,裡面通常是些無法重複利用的塑膠包裝、膠帶、牙線、耗材(斷掉的螺絲、牛津繩、打包繩等)、口罩。已經很少購物的我,大多數的垃圾來自加工食品包裝。所以只要我少吃加工食品,鐵定就能減少許多垃圾量。然而我不是純粹主義者,實在好難逃離零食的誘惑。我想還是盡力而為吧!偶爾打開只能在寶雅商場買到的塑膠包裝,裡面用白色塑膠盤承裝著的八個一口就能吃掉的便宜泰國進口巧顆粒餅乾(它們至少原料簡單!我這樣說服自己),想想自己在生活上的努力,拍拍自己的肩後一口氣完食。

偶爾想著大概永遠打撈不完的海洋垃圾,小說《複眼人》中栩栩如生事實上也實際存在的垃圾島;想著近年位於海邊部落,因為某篇網路報導而變得很有名氣的「天空之鏡」海灘旁邊的垃圾掩埋場(註:台東縣境內每日需處理的垃圾量為90噸,過去都是由高雄代燒。今年起高雄暫停代收垃圾,縣內垃圾掩埋場面臨飽和與超載的問題),在地朋友不久前才跟我說:「我們淨灘完後將垃圾送往掩埋場堆放,然後風一吹又把垃圾吹回海灘上」……好吧,也許今天就不買餅乾吃了。

近年來,許多人將無塑生活的實踐寫成文章分享在網路上或是出版書籍,那樣的毅力與決心令我敬佩。我也期望自己能成為不生產垃圾的人。但另一方面而言,人與垃圾的關係仍然多元:政經地位優勢的人可以把垃圾放置到其他地方,看不到等於不存在;勞工階級的人有可能被迫製造更多垃圾,因為瓶裝水與外帶食物便宜又便利,畢竟生活已經不易,誰還有時間去逛農夫市集或是自己種菜吃呢?世界邊陲地區的人們可能視垃圾為唯一經濟收入,居住在垃圾堆中就是生存之道。在人類必須與垃圾共存的世代,或許在想辦法減少製造垃圾的同時,我們該多去挖掘我們與「垃圾」(或是「物品」、「廢棄物」、「污穢之物」)的各種關係,解密垃圾的存在主義,給予它除了骯髒與噁心之外的意義。

比如我的堆肥,堆肥的循環本質除了把垃圾變黃金之外,也連結了我與 Pizza 店主與木工師傅;它讓我在處理自己的廁桶時體悟到「自己不噁心」的真理(笑),也變相成為田裡的實體手札:透過堆肥動作紀錄了田裡在何時出現了什麼動植物、我這段時間吃了什麼東西、和什麼人互動等。

或許,當我們嘗試理解垃圾的不同樣貌、嘗試拉近我們與垃圾的關係,便更能瞭解與垃圾共存的現在與未來會是什麼樣貌。那大概不會是一個美麗的世界,但那是身為人的現實。我已經不再隨意撿垃圾回家,但我更為垃圾著迷。你也能看到垃圾的有趣之處嗎?

圖 / 林岑
文 / 林岑

《在家裡的田野筆記》系列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