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口老化和少子化正在改變社會人口結構,對經濟發展的影響是好是壞?如今有了AI的應用發展,是否能扭轉人口結構變化衍生的走勢?傳統經濟成長理論重視資本、勞動力,與生產力等三大因素,而AI主要的影響可能就在生產力的層面之上。以下依序進行扼要分析。
老化社會如何影響資本累積?
人口結構老化源自低生育率和平均壽命的延長,高齡人口為了退休準備而有更高的儲蓄傾向及安全資產的投資需求。這是整體社會資本累積的正向驅動力。然而,如果勞動力成長因老化社會而趨緩,也可能讓住宅需求的成長轉弱,產業的產能擴張動能也會下降。這對資本累積形成了負向影響。
較早面臨高齡化社會的歐洲首當其衝,相關研究累積也較多。歐洲央行 (European Central Bank, ECB) 和國際貨幣基金 (International Monetary Fund, IMF) 的相關研究就曾指出,老化社會促使工作者在退休前增加儲蓄,以因應壽命延長的較長退休後生活所需,而整體社會投資需求可能趨緩,兩者交互影響導致「自然利率」水準會逐步下滑。
不過,現實世界比較複雜,影響資本供需的因素不止人口結構一項。當退休人口高到一定比例後,可能開始出現存量資產 (社會總儲蓄) 的淨消耗,而政府部門如果為了年金準備、醫療及長照支出開始顯著增加舉債,也可能推升長期利率。綜觀高所得國家過往數十年發展經驗,人口老化和少子化多半和較低實質利率正相關,但利率走向則因財政赤字、全球安全資產供需情勢、通膨風險等多樣因素而呈現較大的不確定性。
利率水準如何影響經濟走向?
就利率對經濟行為的影響來說,經濟邏輯是:
- 如果較低的利率源自貨幣供給/資金寬鬆,通常短期會刺激耐久財消費、房地產添置、企業投資與資產價格,因而有支撐景氣、企業雇用和就業的效果;
- 如果較低的利率源自對經濟前景看淡,預期經濟成長趨緩,那麼消費需求、企業投資就可能變得保守、觀望,而創業動能也會下滑,不利勞動者的就業與薪資增長。
為了刺激經濟增長,政府經常採取寬鬆的貨幣供給政策,維持低利率環境,但副作用也難以避免:低利率雖然有利推升股價、房價及長天期資產估值,讓既有資產持有者加速累積財富,卻也擴大了無資產者(通常是年輕世代)的「代際財富落差」。此外,低利率可能鼓勵「高風險理財」動機和行為,讓個人、家庭、企業等熱衷追逐高風險資產,增加市場資產錯配及泡沫風險。
勞動供給縮減的影響
人口結構老化直接限制了勞動力供給。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 (Organization for Economic Cooperation and Development, OECD) 多年提出相關警示,主要國家必須設法促進女性、中高齡、移民等群體的勞動參與率。去年IMF也提出政策建議,呼籲重視健康老化、延後退休、職場彈性化及再培訓系統來擴大高齡勞動力供給。由此可知人口結構老化對勞動供給的負面衝擊已是主流共識。
勞動供給受限對經濟的影響,主要透過日益縮減的未來工作年齡人口,使老年扶養比持續上升,意味著如果資本深化、生產力(總要素生產力Total Factor Productivity, TFP) 提升速度不足,平均工作者所支撐的消費及公共支出將難以維持增長力道,人均所得成長將逐漸趨緩。
人口老化如何改變國家創新能量及生產力?
(一) 創新能量變衰弱了?
近幾年學界幾項針對專利、論文產出特性與發明人、發表人年齡資歷的關聯性進行大規模研究,均引起不小的關注及討論。《經濟學人》在今年五月的報導“Why science is becoming less innovative”,即提出相關研究的發現:科學產出量變多,但「顛覆性創新」的比例下降,而科學家年齡與資歷結構的演化可能是原因之一。研究推論認為,早期職涯研究者較可能提出顛覆既有方向的新路徑;資深研究者則更擅長把既有知識重新組合、延伸與整合。
什麼叫做「顛覆性創新」?相關研究定義如下:如果一項研究的成果被未來研究顯著引用 (forward citation),且更早前相關領域研究被引用出現了明顯下降,即視為顛覆型創新。橫跨數十年,涵蓋約 4,500 萬篇論文與 390 萬件專利等相關資料的分析顯示,年輕研究者更傾向產生顛覆型創新,而年長研究者則傾向累積式與組合式創新。
領域專家也認為研究者使用既有知識範圍有變窄跡象,可能導致論文、專利等研究發展越來越不容易「打斷舊路徑、開出新方向」。另有研究顯示,小型團隊較常產生顛覆性成果,大型團隊較常發展既有方向,意味著團隊規模和研究制度本身也會影響創新型態。
從創新經濟學、知識資產治理的角度看,整體社會研究發展成果的變化只歸因於「研究者變老」,恐怕過度簡化問題的系統複雜性。更深層問題是,現代科研制度是否將知識資產管理得太像低風險投資組合的追求?當前政府、期刊、學校、企業等似乎都偏好可量化、可審查、可預期回報的研究主題和類型;然而,顛覆性科學發展卻具有成果確定性低,需要長期、眾多小團隊、跨域錯配與失敗容忍的持續投入。
(二) 顛覆性創新一定等於高生產力嗎?
前述研究的發現,是否可以進一步延伸「高齡社會導致創業和生產力的下滑」?目前尚無主流定論,正反立場都有相關研究佐證。
以美國國家經濟研究所針對美國企業創辦人所進行的多項實證研究 (Azoulay, P., et al, 2018, 2020) 為例,相關研究發現顛覆了長久以來有關創業家的迷思。在「年齡與高成長創業 (Age and High-Growth Entrepreneurship)」的問題上,發現美國成長最快速的企業,其創立時創辦人的平均年齡為 45 歲,打破年輕創業家(如比爾蓋茲或祖克柏)的刻板印象。研究發現主要原因是,相較於年輕人,中高齡創業家通常擁有更豐富的產業實務經驗、深厚的專業人脈,以及較多的資本,而這些優勢顯著提高了新創公司創造大量就業機會的成功率。
在「美國的移民與創業 (Immigration and Entrepreneurship in the United States)」的問題上,則發現:美國外來移民在創業及創新表現上,扮演著「超額比例」的重要角色,反映在移民創業家創立高成長企業的機率高出美國本土出生創業家許多。
(三) 小結
目前較為精確說法是:年輕人口下降可能削弱社會極端冒險、顛覆式創新的發生機率,但中高齡擁資歷及經驗者仍可能創造高品質、高商業化能力的成功創新創業,尤其在密集科技、醫療、製造與制度密集型的產業領域中。因此,少子化及人口老化不必然使整體社會的創新停滯,而是把創新結構從「年輕、高度冒險、顛覆式創新」特徵推向「高資本密度、經驗整合、制度依賴、AI增強型創新」。 經濟社會發展的展望其實取決於教育系統、資本市場、移民制度、AI發展等多元因素,能否穩定轉換「高齡社會的經驗資本」成為整體經濟可擴散的生產力。
AI會翻轉老化社會的衝擊嗎?
近幾年AI 的發展注入人類社會發展的新變數。目前尚難預料AI的長期影響,但可預見的發展過程中,人口結構老化的因素仍無法完全翻轉。目前AI愈發廣泛的應用明顯正從三方面產生影響:
- AI降低了知識搜尋、程式開發/設計、實驗模擬與管理協調成本,使少數高能力者的邊際產出得以放大;
- AI有助於資深從業者的結晶智能工具化、系統化,讓領域專業、經驗及判斷等優勢,透過 AI 轉化為更高產出;
- AI可能加速科學與工程的研究探索腳步,減少創意創新對年輕研究人力資源的依賴。
但 中高齡人力能否順利發展出與AI互補協作的動態調整彈性,則仍有相當的不確定性。以IMF的研究發現來看,中高齡從業人員可能在職務轉換、產業流動與失業後韌性上呈現相對弱勢,承受相對較高的風險。今後如何設計因應AI對職場衝擊的人員再培訓之支持系統,將是各國政策決策者的當務之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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